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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宋庆龄名誉主席身边工作的难忘日子

  我在国家名誉主席宋庆龄同志身边工作的十几个春秋,是令人难忘的。最难忘的是,每年在辞旧岁、迎新春的日子里,她总要让厨工为我们这些在她身边工作的同志准备水饺、酸辣菜、糖醋猪爪等菜肴;还让采购员为我们准备每人一份的糖果、水果和花生等食品。节日那天,她下楼来和同志们一起看电影。当她步入大客厅时,早已入场的解放军警卫人员,便从座位上肃然站立起来,喊道:“首长好!”她抢着说:“同志们好!”亲切地要大家坐下。在短短的几小时中,和尊敬的宋庆龄同志在一起欢度节日,心里感到温暖和幸福!十几个春节,年年如此。虽然随着岁月的流逝,而那些美好的回忆,还是那么令人神往。在那时候,一年四季是在清静的环境中度过的,连彼此说话也轻声轻气,生活是极有纪律的,闻敲钟声,大家齐往厨房取份饭。平日的份饭很简单,宋庆龄同志自己早晚两餐只是几片面包和点心。午餐也不过两三样小碟菜。大家还按时分班沐浴。宋庆龄同志很讲究效率,要求我们及时完成工作。这里,我仅叙述一些印象较深的事。

孙夫人给我留下的深刻的印象

  在我年轻时代,对于孙夫人宋庆龄早怀有敬仰的心,那时,总以为她是一位高贵严肃的夫人。1949年7月,在中国福利基金会工作的同学郑安娜(冯亦代的夫人,我们都是沪江大学同系同届毕业生)调赴北京,找我接替。中国福利基金会的前身是保卫中国同盟,现名中国福利会,是宋庆龄创办的群众团体。从此,我在福利基金会工作,有机会时常见到孙夫人了。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中国福利基金会会址淮海中路一所草顶屋子里。她身着旗袍,婷婷玉立,文雅端庄,向工作人员点首招呼。她走过的通道,犹有余香。后来会址迁到陕西北路,她来的次数多了起来。1950年,迁到常熟路,来的次数比以前更多了。我担任她的英文秘书工作,有时她要我去淮海中路寓所,面授要点,叫我拟稿,并在寓所便餐。这时,原来印象中的孙夫人的严肃不可接的程度,逐渐减少,觉得她其实是十分和蔼可亲的。

  1963年,我首次作为宋庆龄的秘书之一,随行到北京后海北河沿二十八号(现为四十六号,宋庆龄故居)。北京寓所原为前清醇亲王府的花园,占地二十五亩,园内景色优美,有假山有溪水,有长廊和亭台楼阁;一株老槐树已有近二百年的树龄,一株盆栽石榴,也老干横斜,极具风姿,它们都几经历史沧桑了。主楼是宫殿式的屋顶、西式的内部结构,是专门为宋庆龄同志设计和建造的。整个大院非常幽静,东部纯是古色古香的大客厅、大餐厅和四合院。宋庆龄说:“封建朝代的王府花园,由我们住了。”这一年,宋庆龄同志游颐和园,逛香山,参加六一国际儿童节活动,观看国庆节放焰火等活动,我都是幸运的随行者之一。在这些场合中,宋庆龄同志总是主动地接近身边的工作人员,显得活跃而随和,使人毫无紧张或手足无措的感觉。

  1964年到67年间,我因父亲张宗祥先生之召,一度调回杭州工作。

  1967年5月,第二次到了宋庆龄身边。她见了我,第一句话便说:“1964年,如果不是你父亲提出调你,不会让你去浙江的。”从这年布谷鸟声声叫的日子起,我在她身边再没有离开过,直到白血病夺去她的生命为止。以后我参加了送骨灰的仪式。为了准备宋庆龄同志的事迹展览,我搜集材料、翻译她的英文文章。当我译到第十三篇文章时,患脑血栓了,才只好南返。

她对孙中山先生的尊敬和怀念

  记得五十年代,有一次到宋庆龄同志上海住宅去晚餐时,只见每个应邀者的席位上,都放有一张小卡片,写着各自的名字,以便对名入座。这种卡片很别致,右角上方都印着一个红色圆形的“孙”字。我觉得是个很好的纪念品,便把它带回来藏着。心里暗想,这种卡片,也许还是孙中山生前印制的,而她还在用着它。

  有一次,宋庆龄同志让我翻译她手写她父亲宋耀如(宋嘉树)生平的文章。其中有几句话给我印象很深。她说到她童年时代,“孙先生经常在深夜到我家。父母嘱咐我们不可告诉任何人。并且禁止我们取出印好的革命册子”。原来宋耀如家设有小印刷所,平时用来印刷宗教册子,这时也印宣传革命小册子,可见宋家早就是孙中山的积极支持者。又有一次,她要我整理一篇关于她早年生活的文章,为了补充一些材料,给我写了一张英语便条(便条有时是指示,有时是她想到的事。这类便条让你看了后,有时要你还给她或当即毁去)。便条上告诉我,她和孙中山婚后住在东京的寓所,起居室里,四壁挂满各种地图。她写着:“我的丈夫有许多书。他的室内四壁挂满了各种地图。每晚他最喜爱的事,是铺开巨幅中国地图,弯着腰勾出渠道、港口、铁路等等,或者要我给他读马克思、恩格斯,还有著名科学家例如汉道科·埃利斯,危普顿·辛克莱等写的书。”她还风趣地说:“那是我当学徒的日子。”再有一次,十年动乱中,她外出时间较久。留守人员包括我在内,等得有些焦急了。她一回到寓所,知道我们为她担忧时,又给我写便条,说明外出是为了安慰一位死去亲人的朋友,耽搁时间久了。因安慰朋友,又使她追忆起孙中山逝世的情景。她说:“孙先生逝世的时候,我连太阳光也不愿看见。后来每届孙先生诞辰和忌日的场合,我都不愿出场,因使我回忆许多过去的事情,太悲伤了!想不到今天要以自己悲伤的感受来劝慰朋友了!”孙中山诞辰一百周年时,她是出场的。宋庆龄同志个性喜爱清静,紧张时容易引起皮肤荨麻疹。每逢必须出场的活动,事前要服镇静药,擦油膏,往往几夜不能入睡.怪不得寓所里她的房间,老是厚厚的窗帘下垂着。

  宋庆龄同志有一段时期在楼下午餐,常与我对座,饭后总要闲谈几句。从她的片言只语中,不时流露她对孙中山先生的怀念之情。一次饭后服药,她说:“我的认识药,也晓得一些药的用途,都是孙先生教我的。”谈到菜肴,说起娃娃鱼,她说:“年轻时候,不知道什么是娃娃鱼。是孙先生教我才知道的。”说起警卫人员,她说:“当年孙先生的警卫人员有几百人。”她谈到孙中山时,总称他为“孙先生”,有时用“伊”字;述及孙中山时,她那双又深又黑的眼睛更是发亮,语气神态显示着引以为傲。

  在“文革”时,她谈到自己干革命几乎火烧发际,并让我看她写的《广州脱险》一文,写的是陈炯明叛变经过:事前她和孙中山并不怀疑陈炯明怀有异志。不料陈炯明突然率兵乘虚潜入广州,肆意抢掠。夜半孙中山叫醒酣睡中的宋庆龄,催她同逃。文中叙述她劝孙中山乔装先走,自己留守。后来她从半山住屋,穿过桥梁式长一里许的过道,到达总统府。随行的副官长姚观顺受伤。她自己化装成一个村妇,逃出险境,最后在永丰舰上与孙中山会面。文章是用英文写的,写得很生动。译文载于1922年6月29日上海《民国日报》,1938年华光出版社初版《宋庆龄传及其它言论》。(北京图书馆收藏了这本书。名曰“传”,实际上仅《广州脱险》一文。)

  “广州脱险”,现已收入《宋庆龄选集》,这里不细述了。但是,要提两件事:(一)文中所说的姚观顺,是美国人。其弟姚观录曾在七十年代给宋庆龄写过信,又以一部军事百科全书捐赠中国,并寄来姚观顾在平定陈炯明叛变后受奖的证书(现存北京“宋庆龄故居”)。(二)张猛(孙中山的副官)1981年8月面告我:“夫人在《广州脱险》一文里,没有提到我,其实我是在场的。当时我见夫人很机智,手提包里放满钱和贵重物品,边走边扔,让陈炯明的兵只顾抢着去捡。这样,争取时间,趁敌人注意力分散,她便多跑几步路,才得以脱险。”我到过广州,有机会去中山纪念堂,从堂址仰望宋庆龄和孙中山居住过的半山,只见尽是荒草了。据说只有一块立石,石上有字说明孙中山住屋所在。至于那条长长的过道,更是无影无踪了。从中山纪念堂到半山脚下,是一条柏油马路。中山纪念堂就是当年的总统府。在那里我站了很久,是凭吊吗?不全是,还是想起宋庆龄生前让我看《广州脱险》的事,她是要我了解她年轻时的勇敢和她为什么喜爱这篇文章的缘故吧!

  八十年代,福建的培元学校曾给宋庆龄写过一封信,请她为学校题词,并寄给她孙中山曾为该校写的“共进大同”四字的手迹照片。宋庆龄让我想一想题什么词语,并叫我先打个样,她为该校题了“为国树人”四个字。后来当她病危时,我进卧室看望,发现“共进大同”手迹照片还端正地放在床头柜玻璃板下。

  一张排席位的小卡片也好,片言只语的闲谈也好,孙中山手迹照片也好等等,都流露了宋庆龄对孙中山的尊敬,爱戴和怀念。

谁为宋庆龄写传

  海内外都有人要写宋庆龄传。有人请她参加一起写,她却一概回绝了,认为何必宣扬自己,有什么值得宣扬的。1981年北京《人民画报》社出版的《中国》画报第三期,在封面上刊有宋庆龄半身像,刊内还载《宋庆龄——中国杰出的妇女》一文。事前画报社同志打电话征求宋庆龄同志的意见,问此文请谁写。她给我写了个便条来,要我向画报社回话,“请《中国建设》社的爱泼斯坦写”。画报社同志还认为用英语写,不如用汉语写。我只能答以“照宋庆龄同志的话办,不然写不成了。”因我知道她拒写传记,也明白让我回话的便条上语气是坚定的,非照她的意思执行不可,没有二话,所以我才这样说的。宋庆龄同志下指示的便条可分:语气坚定的,立刻执行;语气让人提意见的,可大胆提;语气有转弯余地的,可慎重提意见。对她提什么,要直率又要动听。这是我多年工作的体会。爱泼斯坦,在抗日战争时期就参加“保卫中国同盟”工作,常为宋庆龄同志执笔写文章,帮助搞对外宣传工作。1981年4月,宋庆龄曾有信给他,请他写传记并拟定期约谈。

她严格要求自己

  宋庆龄常常亲自动笔写英语文章,写完初稿,让我打字。在打字之前,如果发现错误,向她提出,她不但接受而且她鼓励这样做。初稿打出后,她再修改。一稿、二稿、三稿,甚至四稿。最后,谦虚地让我送给专家去润色。英语文章译成汉语时,缮写字体务必大而清楚。译文中,如发现错误,提请她阅读时注意,她总表示感谢。在文章没有发表之前,她要求严守机密。她担任过孙中山的秘书,知道怎样指导自己的秘书。她对我从未发火,从未说过重份量的话,象对待自己人,又象是忘年交。

宋庆龄对待身边工作人员的孩子

  宋庆龄爱儿童。她自己没有儿女,愿孩子们称她“宋妈妈”、“宋奶奶”。她说:“我的一生是同少年儿童工作联系在一起的……我深信,只要我们不断地关心这年轻的一代,不断地用中华民族的优秀传统、用中国革命的优秀传统去培养和教育他们,他们就一定能够把我们祖国和民族的希望的火炬接过来,传下去。”她为孩子们创办了全国第一个儿童艺术剧院和少年宫。她为孩子们每年六一国际儿童节写文章。在病危时,她写了最后一篇文章《愿小树苗健康成长》。她“想象着葱绿的大地和鲜艳的红领巾将把祖国点缀得更加美丽多姿。”她说,“愿你们和小树苗一同成长,成长得挺拔旺盛,经得起任何暴风雨和病虫害的考验,成长为栋梁之材,成长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事业的坚强接班人,为创造更高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作出超过前人的巨大贡献。”

  从她的事业中、文章中,可以了解她为儿童、为后代献出她的一颗心。但她如何对待身边工作人员的孩子,恐怕很少有人知道吧。她同样地如关心所有的孩子那样关心着他们的健康成长,当然更具体些。酷暑,她注意孩子们的卫生和疾病的预防;严寒,问孩子们的寒衣齐备否;她常问工作人员孩子前途安排有无困难,她能帮助的,尽力帮助。有的孩子,休假日到她的住地,她发现后,让保姆取糖果给孩子们。节日,请孩子们一起看电影和晚餐。有的孩子长大了,在“文革”中下放农村,她让秘书写信安慰和鼓励他们。有一年春节,在大餐厅里布置了一棵盆栽龙柏,红绿小灯泡、金银色彩线条、各种文具、玩具、糖果挂满了。龙柏树上灯光闪闪,忽明忽暗。孩子们步入餐厅,欢欢喜喜在圆桌旁就座。孩子们的父亲在门外探视自己的孩子。宋庆龄和孩子们一起晚餐,自始至终春风满面,最后送给孩子们每人一包糖果。她称龙柏树为迎春树。

  宋庆龄同志在日常生活中,十分关心身边的人,关心他们的孩子,而对工作则严格要求。对孙中山,几十年来保存他的遗物。她从当孙中山的“学徒”起,成长为得力的革命助手,坚决实行孙中山的新三民主义和三大政策。新中国诞生以后,她一直为实现社会主义、共产主义而贡献自己的力量,她热切希望国共第三次合作,把祖国建成为社会主义四个现代化的繁荣富强国家。

  在宋庆龄身边十五个春秋,流水般地逝去。而在她谢世后,人们誉她为出污泥而不染的荷花,称她为“国之瑰宝”、二十世纪伟大的女性。而我也愈来愈感到在她身边十几个春秋是值得自豪的。

  一九八六年二月

  *原载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浙江省委员会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编:《浙江文史资料选辑第32辑浙江辛亥革命回忆录第4辑孙中山与浙江》,1986年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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