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半月来,在揪心的惦念中,往事如流泉,汩汩从心底涌泻。
从1947年初到解放初期,我和任德耀、游惠海、胡孑等同志一道,在宋庆龄同志身边,在她创建和主持的中国福利基金会所属的儿童剧团工作。时间虽然不长,却是我生命历程中一段最充实、最温煦而难忘的岁月。
解放前的儿童剧团是在庆龄同志慈母般的抚育和护佑下成长起来、战斗过来的。沐浴在她整个人格的光辉中,剧团的每一个同志,尽管处在风刀霜剑的严寒政治气候下,心里却都贮满春光。
当时正是蒋介石疯狂发动反革命内战,并迅速走向崩溃而以十倍的疯狂进行垂死挣扎的时期。上海的上空,乌云翻滚;上海的街头,警车嘶啸;杀害革命志士的枪声,时时传来;庆龄同志也受到特务鹰犬暗地的跟踪和监视。然而,在这险恶的风涛中,宋庆龄同志却象一艘艨艟巨舰,扯着风帆,亮着桅灯,为支援解放区、救助进步人士和举办儿童福利事业,顶着反革命逆流,破浪前进。她作出的这光辉榜样,使我们、连同剧团那些仅只十来岁的少年团员们,都深深意识到我们所从事的工作的意义,它和党的、革命解放事业的联系。而在跟宋庆龄同志直接相处的时刻,她那谈论工作时坚毅的目光、安详的神态,观看演出时专注的神情,称许的笑容,都深刻映入我们的脑际,坚定了我们的信念,激励了我们的斗志,增强了我们的信心,鼓舞了我们乐观主义的精神。因此,尽管面临着艰险的形势,剧团同志们都被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牢牢焊接在一起,整天在欢笑声中进行着学习和排练、工作和战斗。随着形势的不断变化,我们也不断变换着斗争方式,通过戏剧演出、歌舞表演,甚至运用木偶形象嘲笑和鞭挞敌人,揭露敌人反动丑恶的嘴脸,歌颂“山那边”的“好地方”,呼唤着为了迎接黎明而战斗。我们通过地下党的联系,把解放区的歌声、秧歌舞和秧歌剧传送到学校、工厂、农村和里弄。当时越是困难危险的地方,年轻的团员们越是不顾个人安危,争着要去。儿童剧团在解放前之所以能发出这样一点光和热,正是由于从宋庆龄同志人格的光辉中汲取了力量的结果。
宋庆龄同志不但以她坚韧不拔、岿然屹立的形象无声地教育和激励着我们,并且更以她无限亲切的关怀注视着、护佑着我们成长。在她亲手制订的“为广大贫苦儿童服务”的大方向下,她从不指点我们怎样去做,而是用信任的目光,放手让我们去探索道路,通过斗争实践不断前进。剧团在物质上有什么需要她都尽量支持;剧团的每一次活动她不是亲自观看,就是要亲自听取汇报,并且总是给予亲切的鼓励和慰问。而当她得知我们可能遇到风险时,她就怀着焦虑的心情关怀着我们的安危,张开她坚强的双臂对我们进行护佑。1948年夏天,白色恐怖日益严重,为了剧团的安全,她安排我们暂时离开市区,到大场乡间、赵朴初同志主持的少年村去开展“小先生”活动,并为当地农民演出。1949年春,白色恐怖更甚。由于剧团不断到学校、工厂进行活动,年轻的团员们出于自发的革命热情,也在自己居住的里弄棚户区中教小同伴们扭起秧歌,这就遭到国民党反动当局极大的忌恨,他们蠢蠢欲动、要把罪恶的魔掌伸向剧团。宋庆龄同志得知这个情况,一面关切地提示我们工作一定要小心谨慎,一面又立刻在武进路给我们安排了另一个比较隐蔽的处所,让我们转移到那里去工作,继续准备迎接上海解放的歌舞、小戏节目。不仅如此,这时她自己的处境也已十分危急,面临着国民党反动派要劫持她离开上海的罪恶阴谋,她已不能定居在一个住所之中,经常变换着住地,可是她还关心着我的安全,为我安排了稳妥可靠的住地。为了使迎接解放的工作不遭到破坏,在五月中旬,她更让我们兵分两路,一部分留驻苏州河北岸的剧团本部,一部分住到苏州河南岸的中国福利基金会总会,分头继续着迎接解放的准备工作。正是由于她殚精竭虑的护佑,儿童剧团才得以在上海解放的第二天,就敲锣打鼓,飞舞彩旗,驰向街头,与百万人民共同欢庆上海的解放,并迎来了儿童剧团从此得以迅速茁壮成长的一派明媚春光。
宋庆龄同志为亿万少年儿童倾注了她毕生的心力。但她对孩子的爱不仅是出于一般的伟大的母性之爱,更是出于对国家、民族以至人类社会璀璨未来的关切和信念。她爱幼小的树苗是因为它将成长为绿荫覆盖的大树和栋梁之材,她爱亿万的孩子是因为他们是未来社会的建设者,他们代表着未来。因此她的爱不但是无限真挚的,而且是永不枯竭的。她在亲手创建儿童剧团的时候,就教导我们:要为广大的贫苦儿童服务,要医治他们心灵上的创伤,给他们以健康的精神食粮,要向他们播种对未来的希望。她正以光辉的人格指引着我们在这条道路上前进。
她对剧团的孩子们是十分挚爱的。每次她到剧团来,总要拉着一个个孩子的手,端详他们的面色,检查他们的指甲,询问他们的健康和家庭情况。她还查看他们的练习本,看他们的字迹是否端正,问他们是否懂得所教的内容。常常过了很久,她还会问起某个孩子的颈子是否还发黑,某个孩子的学习是否有了进展,长时间把这些事挂在心里。她常常教导剧团的孩子,希望他们既要有一个健康的身体,还要有一颗健美的心灵,勉励他们更好地为自己贫苦的小伙伴服务,并鼓舞他们说:这是一件对未来很有意义的工作。年轻的团员们在她慈爱的抚育下,学习的进展很快,没有多久就投入了正式的工作,满怀欢乐、充满蓬勃朝气地进入了战斗的行列。
儿童剧团的一些主要演出剧目,宋庆龄同志都是亲自看过的。看后,她常把年轻的演员们召到身边,称赞他们的演出,对他们在成长中的每一点进步都给以鼓励。1948年夏,由于国民党反动统治的加紧镇压,我们已不能在正式的剧场中作公开的演出,于是我们改变斗争的方式,编排一些歌舞节目,直接送到各个学校去演出。接着,我们又把民间流行的街头木偶戏加以改造,扩大戏台,配以现代化的布景灯光,除表演歌舞外,更增加了一些富有战斗性的戏剧节目。当我们初步准备停当的时候,宋庆龄同志就领了一批友人和孩子来看我们的彩排。剧团的这个新品种引起了她浓烈的兴趣,就在当晚,她用她所喜爱的咖啡色墨水,亲笔给我们写了一封信(平时她写信,一般总是用打字),对我们这个新的试验表示祝贺,向我们指出,这个形式很符合孩子的兴趣,更能够通过他们喜爱的形象对他们进行教育。这封热情洋溢的亲笔信给了剧团全体同志极大的鼓舞和力量,使我们更为深切地感受到,她的慈祥的心永远牵挂着亿万的少年儿童,任何有利于他们心灵健康成长的新的努力和试验,都将得到她热切的鼓励和支持。
由此,我们也更加深切地感受到,她对剧团孩子们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经久不变的爱护,是建立在她对亿万少年儿童的挚爱、对祖国未来的关切这个更为深厚、更为广阔的基础上的。因此她总是对剧团的同志们寄以深切的期望,期望他们能矢志不渝地为这一前程无限的事业贡献出自己的一生。而她自己,正是以她整个人格的光辉,显示了这一崇高境界。
时光虽然流逝,而庆龄同志人格的光辉却永远映照在我的心上……
回忆方将写竟,传来庆龄同志不幸逝世的噩耗,满腔悲痛,不能自己。宋庆龄同志,您是永垂不朽的,您的人格的光辉定会普照在亿万人民和少年儿童心上,并将日益闪发出璀璨晶莹的光芒。
庆龄同志,安息吧!
*原载《文汇报》1981年6月4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