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3年4月,宋庆龄从上海到北京,迁入北京后海北河沿的新居。我作为宋庆龄的秘书之一,第一次随她到了北京。1967年5月第二次到北京在她身边工作。秘书工作的第一部分,是为她记日记,记她的活动或者她所关心的国家大事等。这些日记本仍存放于后海“故居”里。在这10多年中,作为一个20世纪杰出的伟大女性,她的伟大思想、高洁品德、端庄风度,都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。
北京后海的新居原是清代醇亲王府的花园,占地25亩,花园里有山有水,假山石刻有“穿云”、“岁岁平安”等,建筑有“南楼”、“听雨屋”、“扇亭”、“听鹂轩”、“畅襟斋”等,十分幽静。
“文革”开始后,北京街头充满了“红色专政”的恐怖。邻近的两个机关打派仗,大喇叭不停地响。在后海大院的隔墙外,经常传来阵阵的批斗声、口号声,吵得一贯好清静的宋庆龄不得安宁。
在“十年浩劫”中,宋庆龄虽得到保护,但仍然受到不少干扰。她说:“我有职无权。”她创办的中国福利会无法开展工作,改归地方管理;她创办的《中国建设》杂志几乎被迫停刊;与她有着深厚友情的老革命家含冤受屈,有的相继离开人世。宋庆龄虽然内心十分忧虑、痛苦,但由于她生性沉稳、持重,极少谈及自己对党和国家前途的忧虑。
古老的“醇亲王府”花园,虽然依旧那样郁郁葱葱,可这里的气氛与先前也大不相同了。原先的“畅襟斋”、“听鹂轩”等匾额已被当做“四旧”摘掉,过道的地毯没有了,有的服务员进进出出板着脸。每日午餐后,我伴随她在南湖边长廊中散步,她问我:“你有兄弟姐妹吗?”我说,有的。她又问:“几男几女?”当她听了我的回答后,不由轻轻“噢”了一声,说道:“你和我一样,也是三兄弟、三姐妹。可是,我却无法和他们通信。”说毕,她若有所思,眼神看着远方。我们又步回长廊另一端,走到客厅的时候,她对我说:“你看见吗,站在院里两边的服务员在打扫院子,看见我理都不理,倒是司机老刘叫了声‘首长,好’。”
不久,宋庆龄提出要求调换服务员和警卫秘书。为此,还必须会见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军代表,让我陪同。军代表走后,她对我说:“方才你笑着说话。可是,要注意,不要笑得过分。军代表在注意着你呢!我把你当做自己人,才这样对你说的。”
一天清晨,我起床不久,忽然听到院子里、厨房里乱哄哄的,赶紧走去一看,原来保姆传话让服务员捉鸽子杀掉。在场的警卫秘书杜述周同志劝阻不止。服务员说,是宋庆龄听到电台广播说,养鸽子是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,要批判的,让杀掉它们。
杜述周同志和我都知道养鸽子是孙中山先生生前的爱好,宋庆龄也十分爱护鸽子。老杜要我写便条给宋庆龄。我们先请服务员不杀鸽子,由我写便条。便条上,我这样写道:“您说过鸽子象征和平,让它们在蓝天飞翔吧!让它们在您身边啄食吧!”终于,花园里的鸽群保住了。
“文革”初期,刘少奇遭到劫难。过去每逢圣诞节、新年,宋庆龄经常给他的孩子送礼物;孩子们也会给她制作贺卡、画片等。刘少奇受批判后,宋庆龄依旧像过去一样,给他的孩子们送去贺年卡、日记本和糖果。
自刘少奇、王光美同志被监禁以后,他们的孩子一度和父母失去联系。于是,写信给“宋奶奶”。这封信当时先转到我和杜述周同志手里。信中说他们被迫离家,天各一方,一点也不知道父母的情况,希望“宋奶奶”能帮助他们找到亲人,让他们看一眼自己的父母。宋庆龄立即将这封信,附上自己的亲笔信转给毛主席。又另写一封信,让杜述周带了一些慰问品和几本《中国建设》杂志给孩子们,让他们前往监狱看望王光美同志,王光美同志十分感动。
1976年是不幸的一年,天灾人祸接踵而至。周总理病危,需要营养性食物鸽蛋(那些日子正是鸽子下蛋最少的季节)。宋庆龄得到消息后,立即用盒子装好积存的鸽蛋派人送去。
不久,总理离开了人世,宋庆龄非常悲痛。她在参加毛主席追悼会时,身子几乎不能直立,必须由几位同志用力搀扶着。
历史翻过了沉重的一页,不幸的一年终于过去了。“四人帮”垮台后,宋庆龄健康状况好转,写便条问我:“你知道Four Crabs(4只螃蟹)的故事吗?”在接待外宾时,她讲了这个故事。
*原载张珏著:《往事不是一片云》,中国福利会出版社2012年1月版。